签售姐自杀背后：饭撒文化为何走向失控？

本条来自 虎嗅（Business / 中文商业），聚焦 consumer、company。 “杀死”粉丝的那把刃，并非“偶像”。8月11日，引发海内外关注的K-Pop男团ENHYPEN成员NIKI的日本粉丝站姐Mina直播自杀事件，已经过去七日。不同于海外未能掀起高讨论度，Mina的离世却持续在中文互联网激起千层浪。由于当日为Mina“头七”，也有大量网友自发涌入NIKI社交账号底下留言为Mina悼......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文娱先声 ，作者：先声编辑部 “杀死”粉丝的那把刃，并非“偶像”。 8月11日，引发海内外关注的K-Pop男团ENHYPEN成员NIKI的日本粉丝站姐Mina直播自杀事件，已经过去七日。不同于海外未能掀起高讨论度，Mina的离世却持续在中文互联网激起千层浪。由于当日为Mina“头七”，也有大量网友自发涌入NIKI社交账号底下留言为Mina悼念。 而在同一天，ENHYPEN新专辑《THE SIN:BLISS》按原计划公开了第一批预告内容，组合也继续进行回归行程。这一“无事发生”的状态，也进一步点燃了跨国网友骂战。 站在当下回看，Mina的离世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将偶像产业长期存在的一组矛盾暴露在公众面前：当粉丝不断花钱、投入情感托举偶像，并期待以“被看到”“被饭撒”获得回报时，偶像究竟有没有责任回应这种期待？ 而原本建立在偶然互动与双向奔赴之上的“饭撒”，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从锦上添花的福利，变成了部分粉丝默认可以用投入兑换的“特权”？ 01 一场自杀，引爆饭撒之争 事实上，如今疯传在中文互联网上的诸多该事件内容中，不乏大量使用AI、张冠李戴、倒转时间线，亦或是添油加醋的虚假信息，甚至还出现了为追求热度而将不实信息一股脑倾倒的所谓官媒，进一步推动了舆论的情绪升级。 经由文娱先声整理，我们也渐渐拼凑出了更为清晰的脉络。根据日媒综合报道，Mina并未签约任何MCN，而是以分享韩国生活、追星、时尚美容等为主，是一名拥有近10万粉丝的TikTok网红。 由于Mina常常出现在ENHYPEN线下演出、签售等活动，并凭借精致的外貌、大额氪金行为，以及NIKI熟悉她本人的存在，在粉丝圈内受到关注。而早在今年初，关于Mina的人身攻击、前职业为女公关的信息便在海内外传播，其作为NIKI“签售姐”的身份可以说一直饱受争议。 点燃这些不满的关键事件，则是在7月26日美国塔科马演唱会上，Mina被大量粉丝斥责借由送花的名义要求成员SUNOO将NIKI带到自己面前——“一位知名粉丝在演出期间要求特殊待遇”的争议，也引发了多国网友批评与谩骂。 紧接着7月30日演唱会结束后，NIKI在直播中谈及粉丝观演态度、行为问题，认为粉丝不沉浸式观演，而是不动、只是拍摄很“扫兴”，甚至提到对部分粉丝会为了过分获得关注和互动而破坏观演氛围而失望，认为她们“不是享受演出”。 也正是因该直播发生在送花事件后不久，Mina自然成为了饭圈讨伐的靶子，被细数多条“罪状”。而在8月1日，Mina公开道歉发文称，花束分两束送给两位成员、私心想看到他们一起拍张照片，2日她也在YouTube账号“Sarangpi TV”直播为自己索要饭撒的行为道歉并澄清，并未参与7月30日演唱会，且并不认为NIKI直播中抨击的内容指向性为自己。 不过这一解释并未熄灭粉丝怒火——直到5日，Mina因直播间涌入大量谩骂攻击崩溃，最终结束生命。根据日媒称，在当日的直播中，大部分恶意评论都来自日本人，这也在当地引发热议。 值得关注的是，新一轮的网暴也再度开始。 一方面，NIKI的社交账号、粉丝站账号都未能逃过愤怒的路人或是粉丝的咒骂、攻击。其中，不乏有在直播中谩骂Mina的账号在被扒出信息后道歉，不过也有甚者将“骂死过人”作为个人Tag，这也在互联网上激化矛盾。另一方面，相较于外网，中国网友则因极度愤怒的状态，成为Mina事件中的另一关注点。不管是中国网友外网与外国粉丝对骂，还是中国网友单方面输出审判NIKI乃至整个K-POP，都在外网引发争议。 时至今日，这场走向越来越荒诞的网暴循环也过度蔓延，哪怕是多年前发布过NIKI相关内容的素人网友也难逃被谩骂的境地，乃至成为了粉丝素人群体之间的互相攻击。 客观而言，NIKI的发言并未提及具体的人事物，甚至更多是基于沉浸式体验所提出的看法，那么为何却成为了终结知名粉丝生命的绳圈？很显然，不能回避的关键导火索便是“饭撒”争议，即偶像是否有权拒绝饭撒？ 所谓“饭撒”，为日语「ファンサービス」（fan service）的音译和谐音，通俗来讲便是偶像艺人为粉丝群体提供具有情绪价值的互动福利，比如打卡粉丝应援、直播聊天、逆应援等等。但随着需求升级，饭撒的概念也越来越狭义，如今更偏向指在线下回应粉丝提出的定向互动，通常是粉丝使用应援牌、扇子等提前写好需求，带到现场高举或是晃动吸引注意力，当然也不乏粉丝将各种道具争取递给台上人使用或是拍照。 总而言之，“饭撒”的诱惑力便是颇具特殊性的互动回应，也是粉丝与偶像之间建立更为亲密的情感联结的方式。 当下，饭撒需求也早已从偶像扩大至歌手舞台，从偶像演唱会也同样流行到音乐节、Livehouse等演出场景，即便是摇滚乐迷、音乐剧粉也不乏流行向演出人员索要“饭撒”的行为。 本质上，艺人在公开场合尤其是演出舞台是否要接受并回应饭撒，一直是颇具争议。 站在粉丝立场，花钱付费参与艺人演出活动本身就是在购买情绪价值，而饭撒也普遍被看作是粉丝可以提出合理诉求的“对等服务”。甚至可以说，饭撒特权更是证明粉丝与艺人双向奔赴的“证据”。 但同时，也有声音认为，饭撒不应强迫和无视具体的环境，不乏有粉丝因期待艺人完成自己想要的饭撒而影响他人观演体验，或引发现场混乱，甚至因艺人饭撒未达标、不满饭撒位置的维权现象也十分常见。比如今年5月，艺人穆祉丞因在音乐节无饭撒引发粉丝不满维权，经纪公司时代峰峻则对此回应称，受现场条件限制，不过饭撒的缺失仍旧在粉丝群体中引发强烈情绪反弹。 换言之，饭撒的存在早已在当下被看作了“必需品”，甚至更偏向被理解为一种应得的粉丝特权。而为了获得这一特权，或者说无法接受某些粉丝轻易获得这份特权，饭圈的斗争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何Mina成为了舆论漩涡的风暴眼。 02 从福利到特权，饭撒文化为何失控？ 如前所述，饭撒文化的流行，早已从偶像扩散到更为广泛的现场娱乐场景，愈加具体、私人，不乏贴脸开大，而饭撒资源的稀缺，也同样在引发粉丝内部激烈竞争。 饭撒本该是意外惊喜、双向奔赴，但如今它不仅逐渐异化了偶像与粉丝的关系，也成为饭圈内部衡量身份、地位与亲疏远近的“情感货币”。原本属于锦上添花的福利，正在被默认为必须兑现的“隐形服务承诺”，甚至演变成一场“投入越多、越容易被看见”的畸形竞争。 而Mina的悲剧，也逃脱不开这条隐形的心理契约。根据其账号发布的不少参与ENHYPEN活动的反馈，以及此前粉丝狙击她的留言来看，Mina长期为完美地见到偶像有着一定的容貌焦虑，而踏入女公关行业也存在为长期有充足的费用参加签售和全球追行程不无关系，为了持续被记得的期望和偶像注意力，她也在无底线投入经济、时间成本。 她在直播中曾提到，“自我分析后发现，我的宅文化活动更多的是‘喜欢偶像的粉丝福利’，而不是演唱会本身”，并反思自己的行为是“我太渴望得到认可了”。 换言之，普通粉丝追星买的多是舞台、音乐等偶像内容，而核心粉丝则购买的是被看见、记住、特对的情绪特权。特殊的饭撒，也是足以证明饭圈地位的身份认同。 但同时，这种试图获得认同的心理，也在推动着索要饭撒的行为深度嵌入K‑Pop粉丝经济的商业链条——哪怕经纪公司、艺人并未明确提出，花的钱越多就可获得优待。 整套偶像产业的运营逻辑，却始终在变相鼓励着粉丝群体砸入大量金钱，以获得被看见的入场券。比如大批量买专才能拿到签售抽签资格，前排高价席位拥有更高被饭撒的概率，站姐与高消费粉丝更容易收获定向互动等。而这种赋予粉丝幻想的“特权”，足以成为产业端拉动专辑、门票等销量的关键。 毕竟，偶像产业的底层叙事逻辑就是贩卖假性亲密感，而经纪公司又把饭撒内化为偶像职业劳动的一部分。当粉丝长期投入金钱、时间、情绪参与偶像的成长与人设构建，并获得一定的惊喜反馈时，整套商业逻辑不断向粉丝传递暗示饭撒不是偶像随机给予的惊喜，而是可真金白银换来的刚性权益。 在这种激励之下，粉丝圈层内部自然也会划分出隐形的等级体系。不少站姐还会对比谁拿到更多关注、饭撒，乃至发展私联。但同时，少数派的特权对于沉默的大多数普通粉丝而言，不亚于背叛了偶像情感的“集体所有权”。 因此，真正失控的并非饭撒本身，是偶像产业的粉丝经济投入高低与互动权限直接挂钩所营造的“消费即特权”的粗暴认知。当偶像公开活动场景被改造为关于竞价注意力的斗场，舞台好不好、艺人业务好不好，都要让渡于饭撒好不好。一个客观的现实是，粉丝经济的过分投入，实质上也并非能够无限购买到偶像独特的关注与特殊对待。 当“Mina们”竞价注意力饭撒，特别是有屡次获得更为熟稔的回应的头号粉丝出现时，一定程度上也令台下的其他粉丝自动成为饭撒特权的监督者与审判者，不断加剧着粉丝之间的竞争攀比关系。 专门研究K-pop和韩国文化的研究员兼内容创作者Cyrus Ng对此事发表看法称，对偶像关注度的激烈竞争，可能会加剧粉丝群体内部的冲突，“当粉丝认为他人越界时，集体批评可能会演变成网络攻击”，而偶像的言论，有时会被粉丝放大并用来攻击个人，从而造成一种“网络公开羞辱”。 这种失控，本质还是在这套病态的亲密关系中，粉丝默认偶像实则才是长期处于上位之人。 而囿于饭撒需求困境的粉丝恰恰忘记了，饭撒是偶像可控的、即兴的情感劳动，偶像有说不的权利。当然，粉丝也有自由选择去留与否的权利，而非是付出遗憾的生命代价。 毕竟，粉丝才是买单者，艺人才是等待被看见、消费的“商品”。 结语 Randall Collins曾在《Interaction Ritual Chains》中就提出，情感能量会驱动人的后续行动，人们主动重复参与可以获得高情感能量的仪式。因此也不难理解，为何粉丝群体会对饭撒的回应趋之若鹜，甚至不惜伤害自己。像在8月10日，时代峰峻四代粉丝便因占位铺设应援、近距离见到自推和展开饭撒牌而爆发互殴冲突，现场也出现漠视、嘲笑突发癫痫的年轻女子的发指现象。 归根到底，对整个偶像产业而言，建立在假性亲密之上的粉丝经济，天然暗藏失衡风险，而贩卖亲密叙事，就不能回避它所制造的特权期待与诱惑、粉丝对立与矛盾。这不仅要求社交媒体平台加强对骚扰和协同攻击的监管，经纪公司、艺人也应该提倡更健康的粉丝文化，并在偶像和粉丝之间建立更清晰的界限。 如果没有适当的引导，粉丝群体可能会变得越来越有“害”。这是偶像的情绪、回应、注意力被商品化后，粉丝经济暴露出来的结构性漏洞，同时也是产业对关系劳动的过度压榨无法回避的现实：纯粹的情感互动或者说粉丝经济的福利回馈，逐渐偏离服务于偶像与粉丝的正向情感联结，反而成为制造粉丝阶层与对立、催生网暴的利刃。 而亲自把利刃放在饭圈面前的，恰恰又是偶像本身。 *本文图源网络，如侵权联系删改

“杀死”粉丝的那把刃，并非“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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