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位郑州老板,100天“熔断”之后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头图摄影|陈浩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2026年春节前后,短剧业迎来两大冲击:Seedance2.0等视频生成模型以颠覆者的姿态入局、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 ,作者:陈浩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 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 头图摄影|陈浩 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 他们还
本条来自 虎嗅(Business / 中文商业),聚焦 technology、campaign。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头图摄影|陈浩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2026年春节前后,短剧业迎来两大冲击:Seedance2.0等视频生成模型以颠覆者的姿态入局、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 ,作者:陈浩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 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 头图摄影|陈浩 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 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2026年春节前后,短剧业迎来两大冲击:Seedance2.0等视频生成模型以颠覆者的姿态入局、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台方扶持政策调整。冲击下所有郑州的短剧制作公司在随后100天里集体转向,5月前后,多家头部制作公司的真人剧产线已基本清零,或低位运行。 这份“安静”之所以引人注意,是因为繁荣和回调都来得太快。 据当地从业者估算,郑州现有短剧相关公司1000余家,与西安、横店并称国内三大制作基地。2025年制作产能占全国比重近四成,总产值近百亿元。在短剧行业飞速发展的三年里,郑州迅速整合资源、完善链条,把全国性的内容需求变成了一套高密度、低成本的“生产系统”。 又一个百日要过去了,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这座“短剧重镇”正在集体换轨。有人把真人片场拆成电脑里的角色、场景和镜头;有人停下已经画好的影视基地扩建图纸;有人去香港寻找订单;也有人把刚刚收缩的真人制作线重新编成更小的队伍…… 没有人在等待。 7月2日,郑州乘风破浪影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乘风破浪”)办公室里,AI团队“浪花朵朵”负责人王雨打开一套制作工具,向记者演示工作流。他把一份剧本放进去,大模型很快列出人物、道具和场景。他逐项查看,生成的人物不合适,便转到另一个模型重做“资产”;人物和场景定下后,再把每集拆成分镜,分给组员生成一段段视频。一个常规小组约6人,花费两周左右能处理一部60至80集的短剧。 王雨2010年从南京师范大学动画专业毕业,曾在北京做动画,2016年回到郑州。2025年末,他加入这支刚成立的AI团队,最初只有2个人,现在相关人员已有五六十名。工具迭代得太快,他把三四个月前也叫作“以前”,昨天还用的控制方法,下个月可能就要换。 乘风破浪创始人刘腾远把这类尝试称为“不下牌桌”。真人短剧订单充足时,他就曾在公司外部找愿意做AI的人试验。到了2026年,他又把IP、账号、电商、游戏和海外拆给不同的小团队去验证,接受采访前一周,他还在香港沟通出海的可能性。 吴红兵面对的事情更重。他运营着大志影视文化产业园(以下简称“大志影视基地”),这是郑州吞吐量最大的竖屏影视基地之一。原计划分三期建设,春节前,街区和影棚的图纸已经完成,设计费也付了,施工队年后本要开工。节后,基地预订量断崖式下滑,他只好暂缓扩建。但基地里还有上百人的工作要安排,他从旧团队里抽出约30人转向AI,也尝试让普通人来基地拍体验短剧,“能试的都要试”。 春节后,唱衰真人短剧的论调甚嚣尘上。以至于平台方政策密集,在真人内容上下注:4月,抖音集团宣布拟投入5亿元专项资金扶持真人短剧;5月,它披露全年真人短剧保底扶持预算超过15亿元;7月,再次加码,短剧创作者中心公布了项目撮合、成片保底、分账追加和现金激励的计划。 不过这没有让片场重新热起来。 7月3日,记者走进了大志影视基地。基地位于郑州东北部,被东四环、京港澳高速、连霍高速、312省道包围,交通便利。基地内密集分布着医院、办公室、豪宅等数十个场景,工作人员回忆,最忙时“医院区”一天同时进过5个组,甚至还会出现剧组之间抢场地的摩擦。吴红兵记得的单日最高纪录是15个组,所有场景都要提前数日预订。当日因为停电,基地里没有剧组在拍摄。 大志影视基地摄影:陈浩 次日,记者又前往了位于机场附近的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这里有两个剧组拍摄,分别来自乘风破浪和宙途文化,很多区域没有开灯,走动的人很少。 在其中一个组拍摄间隙,记者见到了特约演员李乐。他入行前做销售,2024年转型短剧,从群演做起,几个月升到特约演员。去年的行情,行话叫“五八”:半天500元,全天800元。他的档期表全满,有时一天赶两个组,“每天都在接排档期的电话”。 他回忆,正月初六还有剧组找他,报价500元,他嫌路远没去。过了正月十五,电话就不响了。“后来一打听,全部都转到AI去了。”如今他一个月只能接到七八天的活。 李乐是普通从业者的缩影。戏约骤减之后,他一边等待剧组邀约,一边反复掂量出路:考虑重回销售老本行,留意过直播剧、摆摊,也在评估演员进入AI赛道的可行性…… 努力看上去并没有减少。多数从业者认为这就是一个周期,它会以构建一个新生态的方式来结尾,而每个人都渴望在新生态拥有一席之地。当然,技术变革冲击下,生产要素大洗牌,郑州这个“短剧重镇”若是想要完全承接上一条生产线的“重量”,还有很多要做。 拔地而起 郑州看起来与影视工业素无渊源,如何在3年之内成为了全国短剧产能中心? 2022年,有人找刘腾远拍小程序短剧,接到询价后,他惊呆了——10万元,拍100集。他在河南电视台工作了10年,后来经营影视广告公司,曾经爆火出圈的河南卫视“中国节日·奇妙游”系列的部分制作就出自他的团队。按照他熟悉的标准,一台晚会中一段5分钟的节目,制作费是数百万元,广播级机器租一天就要几千元。 乘风破浪总制片大飞告诉记者,在当时看来,这钱连剧组都建不起来。 但有人接得下来。他们去看了郑州更早一批短剧剧组的现场:三五个人,举着棒灯,有的用手机拍,三四天出一部,10万元的单子还有利润。2020年前后在全网刷屏的“歪嘴龙王”,就出自本地一家做信息流广告的公司,拍摄它的导演当时只是兼职。 这是郑州的第一张底牌。在短剧出现之前,这里已经是国内信息流投放的高地——电商、公众号、网文推广公司众多,聚集着大批熟悉“素材、投放、转化”这套逻辑的从业者,有媒体称其为“郑州帮”。 最早的短剧正是网文广告的变体:把小说的高潮片段拍成一分钟视频,投出去,引导用户点击解锁原文。后来有平台把逻辑延伸了一层,既然片段能导流,为什么不把整部剧拍出来,用切片给剧集本身导流,付费短剧的商业模型就此成立。用从业者的话说,短剧的基因是广告,形式是“小说视频化”。 第二张底牌是地产行业留下的“遗产”。房地产扩张阶段,在市区和郊县留下的闲置样板间和没卖出去的别墅,恰好是霸总题材的标准场景。“给打扫卫生的阿姨包个红包,给看门大爷一条烟就完事了。”刘腾远回忆最初的草莽状态。场景成本趋近于零,人力同样便宜,郑州交通发达,从东到西半小时路程,周边地市村镇什么景都有。 2023年,地产广告业务见底,不少与刘腾远类似的公司压着许多应收账款拿不回来,再加上一群寻找新机会的影视人,他们几乎在同一个窗口期涌进了短剧。 郑州花样年华影视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花样年华”)创始人陈七岁也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她做了7年影视广告,之前的生意成了明日黄花,她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间做市场调研,4月就开工了。 一开始,她的打法还带着原有生意的本能,为了追求镜头美感,可以不计成本。18万元成本接的男频剧,她花了25万元才做出来,8万元成本的女频剧也花了十二三万元。 在当时,这成了差异化优势,多出50%成本的制作品质肉眼可见——第一个月的3部剧中,2部播放量过千万。有一个旧剧本已拍了第六遍,在她手里数据竟跑通了,甲方打来电话:以后最好的男频本子,让你们先选。 不过陈七岁觉得,那时的郑州短剧业并没有产能中心的“自觉”心态,“没什么动静,我是从业者,也不知道郑州是产业核心城市”。直到2023年暑期,一批郑州公司的成绩集中爆发,这座城市才被市场看见。她找的参照系接近于传统制造业——利润薄,门槛低,但产业一旦聚集,优势会自我强化。 聚集的速度超乎想象。尤其是2024年之后,以红果为代表的免费短剧模式接管市场,需求端出现了近乎无限的“胃口”。“整个郑州的制作方加在一起,都无法满足一个平台的需求量。”大飞回忆。这促使了企业的扩大再生产:乘风破浪2024年注册成立时不到30人,月产四部剧;到2025年底,到了120人,单月最高制作超50部。 “生产要素”也水涨船高。据多位从业者所述,头部演员日薪从6000元起步,半年内翻到数万元,档期也要提前3个月订;优质的服化道团队、灯光师,提前半个月才约得到。 这也给重资产投入带来信心。大志影视基地2025年4月边建边营业,6月的使用量很快翻倍,7到10月最忙。场景按“拍摄天”计算,一个月累计超过300天,单日峰值是15个剧组同场,“人碰人、腿碰腿”,依然不够用。 连一贯轻资产逻辑的平台方也下场了。天桥短剧2025年11月落成自己的基地,配备六七万件服饰、20多万件道具。公司副总裁周钰晴说:产能太旺,自家剧组订场地都要提前一周以上。 这条生产线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按“最快”逻辑运转:平台要产能,郑州给产能;产能要场地,企业盖场地;场地养人,人再引来更多人。去年,散在北上广深和横店的河南籍影视从业者大批回流,影视圈常说,大半个中国的灯光师出自河南,如今他们回了老家。 所有人都怕跑得慢,也似乎刻意在回避一个事实:有一柄剑一直悬在头顶。 记者从多处获悉,纯承制的利润率只有5%到8%,是个强现金流生意。真正让所有人留在牌桌上的,是大平台的保底和分账。但不少人在年前已经嗅到异样,有公司一个月能拍100部,挣的就是保底。在一个原本该由创意主导的行业,大部分人把自己的筹码一股脑推给了平台。 焦虑归焦虑,2026年春节前,郑州各大基地的档期依然排满。按行业惯例,春节档要“压片”,那是一年里最确定的旺季。 但没有人想到,这个“确定性”只剩下最后一个多月。 急刹车 “大飞,紧急同步一下,承制真人短剧暂时全部暂停,未签合同的不做,签过合同的正常进行。”3月中旬,大飞在半夜收到这条消息,尽管已有预期,他还是愣住了。 3月3日,有媒体援引多名承制方称,红果调整了部分保底机制,受影响者主要是中小制作方,头部精品项目仍被保留,媒体向平台求证时未获回复。3月7日,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公开确认“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并表示会继续加强真人短剧投入。据了解,今年二季度,字节跳动相关人士走访了郑州多家公司,传递的信息是:请大家保持对真人剧的信心。 刹车并非毫无征兆。2月底时,已经有多家平台陆续收缩,行业里小道消息不断,但没有人预料到断点会突然落下。 3月14日,是平台按惯例出账单的日子。春节档的成绩单摆上桌面,乘风破浪押中了一部近200万元投资的剧,冲进过红果热度榜前三,但第一个月勉强回本。“就这样体量的剧,第一个月都不怎么挣钱,你可以想象那些更贵的剧是什么状态。”大飞说。行业里流传的说法是,春节档赚钱的剧屈指可数。 这脚刹车对制作公司的影响超乎寻常。以150万元成本的项目计,利润不超过12万元。剧组是以天为单位花钱的组织,一场雨、一次演员受伤,拍摄周期顺延一天就要多花十几万元。一个月只要有一两部剧没控好成本,纯靠承制费就是白干。 真正支撑这门生意利润的是“十部出一两部爆款”的分账:按照旧的分账系数,上述成本的剧如果热度跑到位,首月能回三四百万元,这笔钱再按照不同的比例分给编剧、制作、发行等环节。 而多位从业者称,平台给到出品方的分账系数下调了约一半。同一部剧、同样的热度,回款或许只能让出品方勉强收回保底。出品方赚不到大钱,就不再开新项目;不开新项目,制作方连承制费都失去了来源。 “可以理解为后边的车跑得特别快,但前面第一辆车无征兆地急刹车,”一位不愿具名的从业者对记者打比方,“后面连环追尾,还要负全责。” 问题不在调整本身,市场过热,回调是迟早的事,行业里几乎人人认同这一点。但当整个行业还处在“AI恐慌”中,又一个“深水炸弹”袭来,没给大家任何缓冲时间。 此前每月上线千余部真人剧的供给,迅速缩到大约三成,并呈现两极分化:要么百万元以上的精品,赌头部演员、头部宣发带来的确定性;要么30万元以内的“产能剧”,靠极限压缩成本保住微利;50万~80万元成本的中间地带几近消失。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影视基地人员密度锐减。3月之后,“一个剧组拍一个基地”情况就屡见不鲜。 陈七岁毫不犹豫筹备转型。当时还有客户找上门,真人剧的活一直也还有,但价格变了。经历过房地产广告下跌的她很敏锐,“如果我现在不掉头,马上就没有钱挣了”。 大志影视基地的二期三期还在等待开工。吴红兵算了算回本周期:原本计划是市场好的话,3年,差一点就5年,“但从目前这个情况看,有点遥遥无期的意思”。他上一次经历这种“坠落”是2008年,当时他在浙江做外贸,全球金融危机袭来,“跟今年短剧这种情况一样,咔!瞬间断崖”。 “大市场大环境,是你去适应它,不是它来适应咱。”基地至今没有裁员,一百多号人,一部分转回了传统器材租赁,一部分下场自己接承制的活,一部分“先遣队”也上场学起了AI。他还开发了一个新产品:素人短剧体验,3980元一位,组团来拍一天,交付一部5到8分钟的成片。 更多的真人剧公司,开始激烈地“降本增效”。 知情人士告诉记者,以“走量”著称的某大型公司裁员近半,剩下的团队靠“连拍”压成本:同一批主演、同一个场景,连着拍数部,最多的纪录是13连拍,“有时候衣服都不带换的”。一部剧10万元,一天拍出8部,就是80万元的流水。剧组“权力结构”也随之翻转——去年制片管预算、场地,今年变成导演说了算,因为赔了钱也是他们自己兜底。 坏账也成了阵痛。李乐年前给一家小公司拍了3天戏,1800元酬劳至今没有结清。他后来弄明白了这条链路:那部剧是制作公司接下的红果项目,红果已结清账款,制作公司也给外包小公司结算过了,问题出在最后一环,“可能它(小公司)一算账,付完员工的钱自己还不够,就拖着”。 周钰晴从平台方的视角解释了这类“断裂”的成因:一般而言,平台公司外溢的需求会流入制作方,但部分公司承接过量业务后进行二次、多次转包,链条拉长、层级变多,末端缺乏管控,最终造成个别结算断层的现象。 脱胎换骨 2025年下半年,乘风破浪是少数在转速拉满的情况下,仍旧两手准备的公司之一。 去年11月,刘腾远在公司提出要做AI,响应者寥寥,当时真人剧还在翻倍地涨,“大家都在吃肉,我跟大家说茼蒿好吃,谁吃?”他没有强推,而是在公司体外养了一支小队:找到愿意干的人先做,做出结果他去找单子,找不到单子公司出钱买“结果”。 12月,包括王雨在内只有两三个人的AI团队成立。第一部仿真人剧搓了一个月,光算力就烧了近5万元,没赚钱;第二部,小赚;第三部只用了20天,上线后平台热度超过4700万,回款是成本的4倍。 来源:AI生成 “商单来的时候,我发了一颗信号弹,所有人回来开始干。”刘腾远说。 王雨还分享了一个有趣的观察:真人剧时代,后期是链条的最末端,AI剧反而以后期意志为核心。剪辑师看完剧本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素材,缺了可以转身再抽几个镜头,“你再也不用抱怨导演这个镜头为什么没拍”。 到了今年3月,当同行还在“消化”震惊时,乘风破浪已经有拿得出手的AI作品和一套跑通的流程。4月初,公司九成的人力向AI制作转型。 这听起来是技术问题,做起来则是组织问题。 陈七岁认为这是必经的阵痛。花样年华的AI转型持续了一个半月,走了一半的人,几乎都是主动离职,她复盘了3个原因: 第一,工作形态的颠覆。剧组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是常态,但那是自由的、“江湖”的。转成AI后变成朝九晚五的坐班,考勤打卡,不是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适应。第二,钱变少了。一部真人剧五六十万元的成本盘子,缩成了10万元级的AI剧,附着在上面的薪酬水位整体下移。第三,陌生,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AI剧的手感。 演员统筹、现场制片等现场工种流失最重,留存率最高的是后期,因为工作模式基本没变,其次是导演,因为公司愿意押注他们。 陈七岁的抓手是先稳住干部。导演和监制被重新定位为中层:导演管内容和出品,监制管团队和生产。组织架构也推倒重建:过去的导演、制片、后期三条线,拆成六七人一组的制作组,外加作为中台的资产部和技术组。 摄影:陈浩 她还做了一笔在当时看来激进的投资。刚转型时,在公司连生产工具都没有确定的情况下,先跟火山引擎签下了大额算力年框。她认为,真人实拍能做到月产25部,AI剧没有理由做不到30部,只要在这个数字之上,年框就能消化。 从真人转向AI,还带来账面的简洁。陈七岁说,过去做实拍,公司实质上会被动承担甲方和丙方中间“风险处理站”的角色,而现在收支都很单纯,“收入减去人力成本、算力成本,就是利润。” 员工会有感知,这家公司有小工作室不具备的壁垒,“他去选工作的时候,薪酬差不多的情况下,他肯定选更有前景的公司”。 用人逻辑有巨大改变。真人剧一个班组40人、各工种分工极细,AI剧组缩到10人以内,对每个人的要求反而变成了全能:既要懂人物形象,又要懂服装搭配,还要懂场景里的光影。王雨甚至发现,擅长于理解人物情绪、艺术表现的文科生,在AI时代来临后反而显示出了优势。“技术平权”,是这个阶段被从业者反复提起的词,工具抹平了操作门槛之后,剩下的差距全部来自审美和创意。 5月,花样年华自研的工作流平台上线,全公司AI生产流程完成了闭环。不过,它并不是唯一这样做的公司。 产能暴涨,行业里的自嘲是:短剧3年走完的路,AI用3个月跑完了。AI剧产能一度狂飙至每月数万部,低质剧集充斥着市场。据了解,第二季度平台的卡审率一度达到70%到80%,这意味着100部中能上线的不到20部。 众多公司因此转向“精品化”,AI并没有改变什么,它们依然活在平台的“指挥棒”下。 悬置问题 记者走访了多家公司,有一个痛点一直存在:制作方看不到分账作品的真实数据。 按合同,制作方能从项目里拿到分账。在付费时代按流水分,免费时代按利润分,比例是公开的,但基数不是。平台不会公布它的测算标准,很多信息都是隐藏的:一部剧播了多少、赚了多少,下游只能“接受”平台报出的那个结果。 2024年,红果以免费模式接管付费市场,用高保底和高分账把全国产能吸进自己的生态;2025年,平台方被要求独家合作,很多昔日的平台方“降格”变成红果体系里的内容供应商;2026年初,保底政策收缩、分账系数下调,所有角色只能适应。 抖音集团在今年推出了两个核心政策。 一是“撮合平台”。平台搭建了一个供需自由匹配的市场,让各要素之间互相选择。但有业内人士判断这条路很难走,短剧是高频项目,如果流程需要较长时间,会存在错配;而低频的大项目又天然依赖熟人信任,所以用不着撮合。相关人士举了自己经历过的一个例子:一个定完演员、开机时间的项目,被要求“补一个撮合的流程”,目的是让市场更“公平”。 二是现金扶持政策。6月,抖音集团短剧创作者中心公布真人短剧“千部计划”,称全年扶持超过1000部现实题材作品,以出品方式向入选项目投入资金;7月,又宣布下半年打造超过1万部真人短剧,符合标准的成片可获20万至400万元保底,并叠加分账与现金激励。 为了同时支持AI和真人剧,平台难以避免地配套了“双轨制”政策。多家制作公司体感上是收缩的,因为流量恒定,此消彼长。 不过,作为红果的深度合作方和版权合作方,天桥短剧的体感是“优质制作团队的优势更加明显”。周钰晴说,如今行业只是走出了野蛮增长阶段,市场回归到正常的商业逻辑,“大家之所以会产生下行的错觉,只是行业过去长期处于红利爆发期;如今红利时代落幕,正式进入比拼创作实力、内容品质的阶段。” 记者也就相关问题向抖音集团发去了采访提纲:保底与分账调整的决策逻辑;撮合平台的实际成效和前端数据开放;AI短剧与真人内容如何分配曝光;平台同时掌握生产工具和分发渠道后承担何种责任。 对方没有逐项作答,回复称“有一些平台不好直接就着问题表态”。 这也使得不安全感还在持续。“我们每一分努力,可能都在促进大模型干死自己。”一位受访者说。转型AI也没有跳出这个循环。真人内容被用作训练AI,AI剧同样在喂养下一代模型。观众也是算法,完播、点赞、标签,再反哺推荐和训练。 有观点认为,AI是内容娱乐领域的“致幻剂”,能高效地刺激多巴胺,却不在现实世界里解决问题,技术上可行与社会上可取是两道题;也有观点认为,AI扩充了创作的边界,过去受制于真人成本不敢写的题材和场景,现在都能做出来,限制越来越少,这是推动行业发展。 两种说法在微观层面,都有自己的追随者。 李乐向记者分享,一种叫“直播剧”的形式正在吸纳短剧演员:主播按每天写好的剧本演绎豪门恩怨,演到情绪顶点开始卖货。他不想去演,“你在那演了,会很难受。”但他不觉得这低人一等,“就像一些导演说的,我在拍烂片,但我养活了很多人,而那些东西不一样。” 陈七岁则决定从7月起把产能倾向海外,大飞暂时的重心则是3D漫剧加海外。 只是没有人敢做更长的规划。“现在不敢看半年、一年,只看1个月、2个月。”大飞说,“大部分从业者依旧是迷茫的,这来自不确定性。”好在确定的是,产业聚集之后,郑州真正的护城河早已不简简单单的是“便宜”,而是几十万人对这门内容生意的理解,“AI短剧还是短剧的逻辑,用过真人剧导演的AI团队,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周钰晴也觉得,至少一千多家公司都还在,集群效应短期不会消失。AI浪潮裹挟着不确定性呼啸而来,但也打开了全新的机遇窗口。这座短剧之城,已然重新调整了焦距。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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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
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头图摄影|陈浩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
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头图摄影|陈浩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2026年春节前后,短剧业迎来两大冲击:Seedance2.0等视频生成模型以颠覆者的姿态入局、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 ,作者:陈浩 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 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 头图摄影|陈浩 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 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2026年春节前后,短剧业迎来两大冲击:Seedance2.0等视频生成模型以颠覆者的姿态入局、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台方扶持政策调整。冲击下所有郑州的短剧制作公司在随后100天里集体转向,5月前后,多家头部制作公司的真人剧产线已基本清零,或低位运行。 这份“安静”之所以引人注意,是因为繁荣和回调都来得太快。 据当地从业者估算,郑州现有短剧相关公司1000余家,与西安、横店并称国内三大制作基地。2025年制作产能占全国比重近四成,总产值近百亿元。在短剧行业飞速发展的三年里,郑州迅速整合资源、完善链条,把全国性的内容需求变成了一套高密度、低成本的“生产系统”。 又一个百日要过去了,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这座“短剧重镇”正在集体换轨。有人把真人片场拆成电脑里的角色、场景和镜头;有人停下已经画好的影视基地扩建图纸;有人去香港寻找订单;也有人把刚刚收缩的真人制作线重新编成更小的队伍…… 没有人在等待。 7月2日,郑州乘风破浪影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乘风破浪”)办公室里,AI团队“浪花朵朵”负责人王雨打开一套制作工具,向记者演示工作流。他把一份剧本放进去,大模型很快列出人物、道具和场景。他逐项查看,生成的人物不合适,便转到另一个模型重做“资产”;人物和场景定下后,再把每集拆成分镜,分给组员生成一段段视频。一个常规小组约6人,花费两周左右能处理一部60至80集的短剧。 王雨2010年从南京师范大学动画专业毕业,曾在北京做动画,2016年回到郑州。2025年末,他加入这支刚成立的AI团队,最初只有2个人,现在相关人员已有五六十名。工具迭代得太快,他把三四个月前也叫作“以前”,昨天还用的控制方法,下个月可能就要换。 乘风破浪创始人刘腾远把这类尝试称为“不下牌桌”。真人短剧订单充足时,他就曾在公司外部找愿意做AI的人试验。到了2026年,他又把IP、账号、电商、游戏和海外拆给不同的小团队去验证,接受采访前一周,他还在香港沟通出海的可能性。 吴红兵面对的事情更重。他运营着大志影视文化产业园(以下简称“大志影视基地”),这是郑州吞吐量最大的竖屏影视基地之一。原计划分三期建设,春节前,街区和影棚的图纸已经完成,设计费也付了,施工队年后本要开工。节后,基地预订量断崖式下滑,他只好暂缓扩建。但基地里还有上百人的工作要安排,他从旧团队里抽出约30人转向AI,也尝试让普通人来基地拍体验短剧,“能试的都要试”。 春节后,唱衰真人短剧的论调甚嚣尘上。以至于平台方政策密集,在真人内容上下注:4月,抖音集团宣布拟投入5亿元专项资金扶持真人短剧;5月,它披露全年真人短剧保底扶持预算超过15亿元;7月,再次加码,短剧创作者中心公布了项目撮合、成片保底、分账追加和现金激励的计划。 不过这没有让片场重新热起来。 7月3日,记者走进了大志影视基地。基地位于郑州东北部,被东四环、京港澳高速、连霍高速、312省道包围,交通便利。基地内密集分布着医院、办公室、豪宅等数十个场景,工作人员回忆,最忙时“医院区”一天同时进过5个组,甚至还会出现剧组之间抢场地的摩擦。吴红兵记得的单日最高纪录是15个组,所有场景都要提前数日预订。当日因为停电,基地里没有剧组在拍摄。 大志影视基地摄影:陈浩 次日,记者又前往了位于机场附近的聚美空港竖屏电影基地。这里有两个剧组拍摄,分别来自乘风破浪和宙途文化,很多区域没有开灯,走动的人很少。 在其中一个组拍摄间隙,记者见到了特约演员李乐。他入行前做销售,2024年转型短剧,从群演做起,几个月升到特约演员。去年的行情,行话叫“五八”:半天500元,全天800元。他的档期表全满,有时一天赶两个组,“每天都在接排档期的电话”。 他回忆,正月初六还有剧组找他,报价500元,他嫌路远没去。过了正月十五,电话就不响了。“后来一打听,全部都转到AI去了。”如今他一个月只能接到七八天的活。 李乐是普通从业者的缩影。戏约骤减之后,他一边等待剧组邀约,一边反复掂量出路:考虑重回销售老本行,留意过直播剧、摆摊,也在评估演员进入AI赛道的可行性…… 努力看上去并没有减少。多数从业者认为这就是一个周期,它会以构建一个新生态的方式来结尾,而每个人都渴望在新生态拥有一席之地。当然,技术变革冲击下,生产要素大洗牌,郑州这个“短剧重镇”若是想要完全承接上一条生产线的“重量”,还有很多要做。 拔地而起 郑州看起来与影视工业素无渊源,如何在3年之内成为了全国短剧产能中心? 2022年,有人找刘腾远拍小程序短剧,接到询价后,他惊呆了——10万元,拍100集。他在河南电视台工作了10年,后来经营影视广告公司,曾经爆火出圈的河南卫视“中国节日·奇妙游”系列的部分制作就出自他的团队。按照他熟悉的标准,一台晚会中一段5分钟的节目,制作费是数百万元,广播级机器租一天就要几千元。 乘风破浪总制片大飞告诉记者,在当时看来,这钱连剧组都建不起来。 但有人接得下来。他们去看了郑州更早一批短剧剧组的现场:三五个人,举着棒灯,有的用手机拍,三四天出一部,10万元的单子还有利润。2020年前后在全网刷屏的“歪嘴龙王”,就出自本地一家做信息流广告的公司,拍摄它的导演当时只是兼职。 这是郑州的第一张底牌。在短剧出现之前,这里已经是国内信息流投放的高地——电商、公众号、网文推广公司众多,聚集着大批熟悉“素材、投放、转化”这套逻辑的从业者,有媒体称其为“郑州帮”。 最早的短剧正是网文广告的变体:把小说的高潮片段拍成一分钟视频,投出去,引导用户点击解锁原文。后来有平台把逻辑延伸了一层,既然片段能导流,为什么不把整部剧拍出来,用切片给剧集本身导流,付费短剧的商业模型就此成立。用从业者的话说,短剧的基因是广告,形式是“小说视频化”。 第二张底牌是地产行业留下的“遗产”。房地产扩张阶段,在市区和郊县留下的闲置样板间和没卖出去的别墅,恰好是霸总题材的标准场景。“给打扫卫生的阿姨包个红包,给看门大爷一条烟就完事了。”刘腾远回忆最初的草莽状态。场景成本趋近于零,人力同样便宜,郑州交通发达,从东到西半小时路程,周边地市村镇什么景都有。 2023年,地产广告业务见底,不少与刘腾远类似的公司压着许多应收账款拿不回来,再加上一群寻找新机会的影视人,他们几乎在同一个窗口期涌进了短剧。 郑州花样年华影视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花样年华”)创始人陈七岁也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她做了7年影视广告,之前的生意成了明日黄花,她给了自己一个月时间做市场调研,4月就开工了。 一开始,她的打法还带着原有生意的本能,为了追求镜头美感,可以不计成本。18万元成本接的男频剧,她花了25万元才做出来,8万元成本的女频剧也花了十二三万元。 在当时,这成了差异化优势,多出50%成本的制作品质肉眼可见——第一个月的3部剧中,2部播放量过千万。有一个旧剧本已拍了第六遍,在她手里数据竟跑通了,甲方打来电话:以后最好的男频本子,让你们先选。 不过陈七岁觉得,那时的郑州短剧业并没有产能中心的“自觉”心态,“没什么动静,我是从业者,也不知道郑州是产业核心城市”。直到2023年暑期,一批郑州公司的成绩集中爆发,这座城市才被市场看见。她找的参照系接近于传统制造业——利润薄,门槛低,但产业一旦聚集,优势会自我强化。 聚集的速度超乎想象。尤其是2024年之后,以红果为代表的免费短剧模式接管市场,需求端出现了近乎无限的“胃口”。“整个郑州的制作方加在一起,都无法满足一个平台的需求量。”大飞回忆。这促使了企业的扩大再生产:乘风破浪2024年注册成立时不到30人,月产四部剧;到2025年底,到了120人,单月最高制作超50部。 “生产要素”也水涨船高。据多位从业者所述,头部演员日薪从6000元起步,半年内翻到数万元,档期也要提前3个月订;优质的服化道团队、灯光师,提前半个月才约得到。 这也给重资产投入带来信心。大志影视基地2025年4月边建边营业,6月的使用量很快翻倍,7到10月最忙。场景按“拍摄天”计算,一个月累计超过300天,单日峰值是15个剧组同场,“人碰人、腿碰腿”,依然不够用。 连一贯轻资产逻辑的平台方也下场了。天桥短剧2025年11月落成自己的基地,配备六七万件服饰、20多万件道具。公司副总裁周钰晴说:产能太旺,自家剧组订场地都要提前一周以上。 这条生产线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按“最快”逻辑运转:平台要产能,郑州给产能;产能要场地,企业盖场地;场地养人,人再引来更多人。去年,散在北上广深和横店的河南籍影视从业者大批回流,影视圈常说,大半个中国的灯光师出自河南,如今他们回了老家。 所有人都怕跑得慢,也似乎刻意在回避一个事实:有一柄剑一直悬在头顶。 记者从多处获悉,纯承制的利润率只有5%到8%,是个强现金流生意。真正让所有人留在牌桌上的,是大平台的保底和分账。但不少人在年前已经嗅到异样,有公司一个月能拍100部,挣的就是保底。在一个原本该由创意主导的行业,大部分人把自己的筹码一股脑推给了平台。 焦虑归焦虑,2026年春节前,郑州各大基地的档期依然排满。按行业惯例,春节档要“压片”,那是一年里最确定的旺季。 但没有人想到,这个“确定性”只剩下最后一个多月。 急刹车 “大飞,紧急同步一下,承制真人短剧暂时全部暂停,未签合同的不做,签过合同的正常进行。”3月中旬,大飞在半夜收到这条消息,尽管已有预期,他还是愣住了。 3月3日,有媒体援引多名承制方称,红果调整了部分保底机制,受影响者主要是中小制作方,头部精品项目仍被保留,媒体向平台求证时未获回复。3月7日,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公开确认“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并表示会继续加强真人短剧投入。据了解,今年二季度,字节跳动相关人士走访了郑州多家公司,传递的信息是:请大家保持对真人剧的信心。 刹车并非毫无征兆。2月底时,已经有多家平台陆续收缩,行业里小道消息不断,但没有人预料到断点会突然落下。 3月14日,是平台按惯例出账单的日子。春节档的成绩单摆上桌面,乘风破浪押中了一部近200万元投资的剧,冲进过红果热度榜前三,但第一个月勉强回本。“就这样体量的剧,第一个月都不怎么挣钱,你可以想象那些更贵的剧是什么状态。”大飞说。行业里流传的说法是,春节档赚钱的剧屈指可数。 这脚刹车对制作公司的影响超乎寻常。以150万元成本的项目计,利润不超过12万元。剧组是以天为单位花钱的组织,一场雨、一次演员受伤,拍摄周期顺延一天就要多花十几万元。一个月只要有一两部剧没控好成本,纯靠承制费就是白干。 真正支撑这门生意利润的是“十部出一两部爆款”的分账:按照旧的分账系数,上述成本的剧如果热度跑到位,首月能回三四百万元,这笔钱再按照不同的比例分给编剧、制作、发行等环节。 而多位从业者称,平台给到出品方的分账系数下调了约一半。同一部剧、同样的热度,回款或许只能让出品方勉强收回保底。出品方赚不到大钱,就不再开新项目;不开新项目,制作方连承制费都失去了来源。 “可以理解为后边的车跑得特别快,但前面第一辆车无征兆地急刹车,”一位不愿具名的从业者对记者打比方,“后面连环追尾,还要负全责。” 问题不在调整本身,市场过热,回调是迟早的事,行业里几乎人人认同这一点。但当整个行业还处在“AI恐慌”中,又一个“深水炸弹”袭来,没给大家任何缓冲时间。 此前每月上线千余部真人剧的供给,迅速缩到大约三成,并呈现两极分化:要么百万元以上的精品,赌头部演员、头部宣发带来的确定性;要么30万元以内的“产能剧”,靠极限压缩成本保住微利;50万~80万元成本的中间地带几近消失。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影视基地人员密度锐减。3月之后,“一个剧组拍一个基地”情况就屡见不鲜。 陈七岁毫不犹豫筹备转型。当时还有客户找上门,真人剧的活一直也还有,但价格变了。经历过房地产广告下跌的她很敏锐,“如果我现在不掉头,马上就没有钱挣了”。 大志影视基地的二期三期还在等待开工。吴红兵算了算回本周期:原本计划是市场好的话,3年,差一点就5年,“但从目前这个情况看,有点遥遥无期的意思”。他上一次经历这种“坠落”是2008年,当时他在浙江做外贸,全球金融危机袭来,“跟今年短剧这种情况一样,咔!瞬间断崖”。 “大市场大环境,是你去适应它,不是它来适应咱。”基地至今没有裁员,一百多号人,一部分转回了传统器材租赁,一部分下场自己接承制的活,一部分“先遣队”也上场学起了AI。他还开发了一个新产品:素人短剧体验,3980元一位,组团来拍一天,交付一部5到8分钟的成片。 更多的真人剧公司,开始激烈地“降本增效”。 知情人士告诉记者,以“走量”著称的某大型公司裁员近半,剩下的团队靠“连拍”压成本:同一批主演、同一个场景,连着拍数部,最多的纪录是13连拍,“有时候衣服都不带换的”。一部剧10万元,一天拍出8部,就是80万元的流水。剧组“权力结构”也随之翻转——去年制片管预算、场地,今年变成导演说了算,因为赔了钱也是他们自己兜底。 坏账也成了阵痛。李乐年前给一家小公司拍了3天戏,1800元酬劳至今没有结清。他后来弄明白了这条链路:那部剧是制作公司接下的红果项目,红果已结清账款,制作公司也给外包小公司结算过了,问题出在最后一环,“可能它(小公司)一算账,付完员工的钱自己还不够,就拖着”。 周钰晴从平台方的视角解释了这类“断裂”的成因:一般而言,平台公司外溢的需求会流入制作方,但部分公司承接过量业务后进行二次、多次转包,链条拉长、层级变多,末端缺乏管控,最终造成个别结算断层的现象。 脱胎换骨 2025年下半年,乘风破浪是少数在转速拉满的情况下,仍旧两手准备的公司之一。 去年11月,刘腾远在公司提出要做AI,响应者寥寥,当时真人剧还在翻倍地涨,“大家都在吃肉,我跟大家说茼蒿好吃,谁吃?”他没有强推,而是在公司体外养了一支小队:找到愿意干的人先做,做出结果他去找单子,找不到单子公司出钱买“结果”。 12月,包括王雨在内只有两三个人的AI团队成立。第一部仿真人剧搓了一个月,光算力就烧了近5万元,没赚钱;第二部,小赚;第三部只用了20天,上线后平台热度超过4700万,回款是成本的4倍。 来源:AI生成 “商单来的时候,我发了一颗信号弹,所有人回来开始干。”刘腾远说。 王雨还分享了一个有趣的观察:真人剧时代,后期是链条的最末端,AI剧反而以后期意志为核心。剪辑师看完剧本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素材,缺了可以转身再抽几个镜头,“你再也不用抱怨导演这个镜头为什么没拍”。 到了今年3月,当同行还在“消化”震惊时,乘风破浪已经有拿得出手的AI作品和一套跑通的流程。4月初,公司九成的人力向AI制作转型。 这听起来是技术问题,做起来则是组织问题。 陈七岁认为这是必经的阵痛。花样年华的AI转型持续了一个半月,走了一半的人,几乎都是主动离职,她复盘了3个原因: 第一,工作形态的颠覆。剧组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是常态,但那是自由的、“江湖”的。转成AI后变成朝九晚五的坐班,考勤打卡,不是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适应。第二,钱变少了。一部真人剧五六十万元的成本盘子,缩成了10万元级的AI剧,附着在上面的薪酬水位整体下移。第三,陌生,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AI剧的手感。 演员统筹、现场制片等现场工种流失最重,留存率最高的是后期,因为工作模式基本没变,其次是导演,因为公司愿意押注他们。 陈七岁的抓手是先稳住干部。导演和监制被重新定位为中层:导演管内容和出品,监制管团队和生产。组织架构也推倒重建:过去的导演、制片、后期三条线,拆成六七人一组的制作组,外加作为中台的资产部和技术组。 摄影:陈浩 她还做了一笔在当时看来激进的投资。刚转型时,在公司连生产工具都没有确定的情况下,先跟火山引擎签下了大额算力年框。她认为,真人实拍能做到月产25部,AI剧没有理由做不到30部,只要在这个数字之上,年框就能消化。 从真人转向AI,还带来账面的简洁。陈七岁说,过去做实拍,公司实质上会被动承担甲方和丙方中间“风险处理站”的角色,而现在收支都很单纯,“收入减去人力成本、算力成本,就是利润。” 员工会有感知,这家公司有小工作室不具备的壁垒,“他去选工作的时候,薪酬差不多的情况下,他肯定选更有前景的公司”。 用人逻辑有巨大改变。真人剧一个班组40人、各工种分工极细,AI剧组缩到10人以内,对每个人的要求反而变成了全能:既要懂人物形象,又要懂服装搭配,还要懂场景里的光影。王雨甚至发现,擅长于理解人物情绪、艺术表现的文科生,在AI时代来临后反而显示出了优势。“技术平权”,是这个阶段被从业者反复提起的词,工具抹平了操作门槛之后,剩下的差距全部来自审美和创意。 5月,花样年华自研的工作流平台上线,全公司AI生产流程完成了闭环。不过,它并不是唯一这样做的公司。 产能暴涨,行业里的自嘲是:短剧3年走完的路,AI用3个月跑完了。AI剧产能一度狂飙至每月数万部,低质剧集充斥着市场。据了解,第二季度平台的卡审率一度达到70%到80%,这意味着100部中能上线的不到20部。 众多公司因此转向“精品化”,AI并没有改变什么,它们依然活在平台的“指挥棒”下。 悬置问题 记者走访了多家公司,有一个痛点一直存在:制作方看不到分账作品的真实数据。 按合同,制作方能从项目里拿到分账。在付费时代按流水分,免费时代按利润分,比例是公开的,但基数不是。平台不会公布它的测算标准,很多信息都是隐藏的:一部剧播了多少、赚了多少,下游只能“接受”平台报出的那个结果。 2024年,红果以免费模式接管付费市场,用高保底和高分账把全国产能吸进自己的生态;2025年,平台方被要求独家合作,很多昔日的平台方“降格”变成红果体系里的内容供应商;2026年初,保底政策收缩、分账系数下调,所有角色只能适应。 抖音集团在今年推出了两个核心政策。 一是“撮合平台”。平台搭建了一个供需自由匹配的市场,让各要素之间互相选择。但有业内人士判断这条路很难走,短剧是高频项目,如果流程需要较长时间,会存在错配;而低频的大项目又天然依赖熟人信任,所以用不着撮合。相关人士举了自己经历过的一个例子:一个定完演员、开机时间的项目,被要求“补一个撮合的流程”,目的是让市场更“公平”。 二是现金扶持政策。6月,抖音集团短剧创作者中心公布真人短剧“千部计划”,称全年扶持超过1000部现实题材作品,以出品方式向入选项目投入资金;7月,又宣布下半年打造超过1万部真人短剧,符合标准的成片可获20万至400万元保底,并叠加分账与现金激励。 为了同时支持AI和真人剧,平台难以避免地配套了“双轨制”政策。多家制作公司体感上是收缩的,因为流量恒定,此消彼长。 不过,作为红果的深度合作方和版权合作方,天桥短剧的体感是“优质制作团队的优势更加明显”。周钰晴说,如今行业只是走出了野蛮增长阶段,市场回归到正常的商业逻辑,“大家之所以会产生下行的错觉,只是行业过去长期处于红利爆发期;如今红利时代落幕,正式进入比拼创作实力、内容品质的阶段。” 记者也就相关问题向抖音集团发去了采访提纲:保底与分账调整的决策逻辑;撮合平台的实际成效和前端数据开放;AI短剧与真人内容如何分配曝光;平台同时掌握生产工具和分发渠道后承担何种责任。 对方没有逐项作答,回复称“有一些平台不好直接就着问题表态”。 这也使得不安全感还在持续。“我们每一分努力,可能都在促进大模型干死自己。”一位受访者说。转型AI也没有跳出这个循环。真人内容被用作训练AI,AI剧同样在喂养下一代模型。观众也是算法,完播、点赞、标签,再反哺推荐和训练。 有观点认为,AI是内容娱乐领域的“致幻剂”,能高效地刺激多巴胺,却不在现实世界里解决问题,技术上可行与社会上可取是两道题;也有观点认为,AI扩充了创作的边界,过去受制于真人成本不敢写的题材和场景,现在都能做出来,限制越来越少,这是推动行业发展。 两种说法在微观层面,都有自己的追随者。 李乐向记者分享,一种叫“直播剧”的形式正在吸纳短剧演员:主播按每天写好的剧本演绎豪门恩怨,演到情绪顶点开始卖货。他不想去演,“你在那演了,会很难受。”但他不觉得这低人一等,“就像一些导演说的,我在拍烂片,但我养活了很多人,而那些东西不一样。” 陈七岁则决定从7月起把产能倾向海外,大飞暂时的重心则是3D漫剧加海外。 只是没有人敢做更长的规划。“现在不敢看半年、一年,只看1个月、2个月。”大飞说,“大部分从业者依旧是迷茫的,这来自不确定性。”好在确定的是,产业聚集之后,郑州真正的护城河早已不简简单单的是“便宜”,而是几十万人对这门内容生意的理解,“AI短剧还是短剧的逻辑,用过真人剧导演的AI团队,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周钰晴也觉得,至少一千多家公司都还在,集群效应短期不会消失。AI浪潮裹挟着不确定性呼啸而来,但也打开了全新的机遇窗口。这座短剧之城,已然重新调整了焦距。
本条目归入「Technology AI」垂直,涉及真实话题:technology、campa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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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费者:受众行为与偏好变化值得追踪。
· 品牌:本动向对品牌资产建设的启示。
· 渠道:内容分发与触点组合(社媒 / 电商 / 线下)的协同值得复盘。
· 核心话题:technology、campaign。
· 可思考:如何把「technology」的洞察,转化为可衡量的内容与增长动作?
面试中可引用「千位郑州老板,100天“熔断”之后」:围绕 technology、campaign,说明你对行业动向的判断与可落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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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冲击之下,刚刚崛起的短剧之城不得不重新调整焦距。见习编辑|张昊编辑|马吉英头图摄影|陈浩2026年的夏天,对于郑州短剧业来说,在寂静的片场之外,只是多了喧嚣的蝉鸣。他们还冻在“冰封5月”中。2026年春节前后,短剧业迎来两大冲击:Seedance2.0等视频生成模型以颠覆者的姿态入局、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平......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企业家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