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被房地产甩下，上行与衰退间，他试着区分

本条来自 虎嗅（Business / 中文商业），聚焦 consumer、brand。 日子过得像撕卫生纸一样快。这是老丁40岁后强烈的一种感受。过去十几年，他习惯的是另一种时间尺度。一个楼盘从拿地、定位、推广，到开盘销售，有清晰节奏；一个营销方案从市场调研到落地执行，有明确的节点；一支二十人的团队，可以围绕一个目标快速运转。城市在扩张，土地在升值，资产在膨胀。一个普通人的个人命运，可以被宏观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芥末堆 ，作者：左希，责编：Rachel 日子过得像撕卫生纸一样快。 这是老丁40岁后强烈的一种感受。过去十几年，他习惯的是另一种时间尺度。 一个楼盘从拿地、定位、推广，到开盘销售，有清晰节奏；一个营销方案从市场调研到落地执行，有明确的节点；一支二十人的团队，可以围绕一个目标快速运转。城市在扩张，土地在升值，资产在膨胀。一个普通人的个人命运，可以被宏观增长直接改变。“风来了，猪也能飞”是历史事实。 老丁曾经属于那个时代。他做房地产策划，进入头部房企，管理团队，见证过行业最狂热的时刻。直到一切慢慢远去。 公司已经裁到第四轮。“以前满满当当的食堂，现在只能看到二十几个人，食堂大厨换成阿姨了。”说这句话时他语气平静。作为管理层，老丁早已习惯把情绪隐藏。他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看着曾经庞大的行业收缩，看着曾经坚信的职业路径一点点失去准星。 让他不安的，并不是失去一份工作，而是一个40岁的人，突然发现熟悉的世界正在失去它原来的运行规则。于是，他开始学习一件过去从未想过的事情：写代码。 准确来说，是借助AI写代码。没有系统学习过编程的老丁自学Claude Code、Codex工具，几个月时间里，做出了一款面向K12教师的AI备课工具。输入一个课程主题，它可以生成教案、分层练习题、教学反思、说课稿和PPT课件。产品上线三个多月，已经有真实付费用户。 这听起来像一个AI创业者的标准画像，但老丁并不是一个典型创业者。他没有融资故事，没有技术团队，此前的人生轨迹和AI毫无关系，他曾经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相信增长、相信资产、相信努力会被奖励的时代。房地产让他相信，城市会不断向前。教育让他相信，下一代会拥有更好的未来。而AI，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普通人，也许可以不再等待机会落到身上，而是尝试自己创造一个位置。 没有人知道，这条路究竟通向未来，还是单纯一个人在时代转折处，寻找出口时抓住的一束微光。老丁的故事更像是一群人的影子。 01 上行的美快要想不起来了 如果一切未变，40岁的老丁正是当打之年。 2008年大学毕业时，他所学的建筑室内设计专业赶上就业黄金期。老丁入职苏州一家策划公司，为进入中国市场的快消品牌做广告。随着房地产成为中国经济最强劲的增长引擎之一，地产客户构成公司主要业务来源。老丁也随之进入了一个“卖方市场时代”。 房地产企业像是在参加一场巨大的城市建设运动。 老丁负责过多个项目的营销策划。前期定位、区域分析、渠道铺设，再到开盘前后的销售节奏，整个链条复杂而庞大。一个项目往往配备数名策划人员，同时推进的项目有六七个，老丁手下最多时有20多个人。 后来，他进入碧桂园集团，妻子则进入恒大地产。那是房地产最疯狂的时候。一个楼盘单日卖出4800套房，销售顾问一天拿到45万元提成，不是传说。 消费者相信房价还会上涨，买房是一项几乎不会错的投资；开发商相信，只要不断拿地、开盘、销售，就能把规模继续做大。广告策划要做的，是研究如何把一套套房子更快地卖出去：去目标城市寻找“磁石区域”，谈广告位、搭展厅，安排宣传波次，核算来访和成交之间的转化，再与工程、销售部门交叉推进。 整个行业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老丁们是其中的齿轮。 齿轮也能感受到机器的力量。恒大员工一度超过13万人，碧桂园巅峰期年销售额超过7000亿元。行业纪录不断刷新，企业不断扩张，个人收入跟着上涨。 工作不久，老丁夫妻在一线城市买了房。后来，恒大为了回笼资金，向内部员工推出低价首付、首付分期、周年特惠、折上折等购房政策。夫妻俩没抵住诱惑，在市中心和工作地各买了一套。 2021年9月，恒大暴雷。理财产品逾期、项目停工、商票违约。这一年里，10.2万名恒大员工失业，老丁妻子也在洪流之中。两年后，碧桂园陷入困局。老丁离开，进入西南一家头部房企，继续做策划总监，收入比过去少了一半。此时，熟悉的行业彻底转变。过去讨论的是：如何扩大市场？如何制造声量？如何让一个项目快速去化？现在讨论的是：如何保交付？如何处理库存？如何维持现金流？ 企业内部几经变更，进入司法重整，由国资机构接管经营。老丁手里的项目越来越少，从六七个变成三个在售项目和两个尾盘。对策划部门来说，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策划了。“活少的时候，心就容易慌。”老丁说。 “连单位食堂餐盘里的炒菜和例汤都在减配。”失业这柄达摩克里斯之剑，早晚要落下。老丁并不恐慌，他只是希望离职补偿能稍微厚一点，至少能多扛一两个月。过去5年，地产行业可统计的裁员已经超过80万人，申请劳动仲裁的员工有十几万起。即便胜诉，很多人最终仍拿不到钱。企业账户一旦冻结，判决书无法变成现金。 一个曾经改变无数人命运的行业，正在慢慢退出舞台。老丁站在其中。40岁的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如果时代停止向上，一个被增长托举的人，还能靠什么继续向前？ 02 教育培训， 房地产后另一场未来投资 房地产退潮之后，老丁没有立刻离开。 事实上，大多数地产人都没有立刻离开。一个行业衰退的时候，人们会抱守过去的经验，等一个熟悉的春天回来。老丁也等过。 2022年，妻子离开恒大后，在家附近开了一家花店。这算不上一次正式创业。夫妻俩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先找点事情做，挣点零花钱，等市场回暖，重新找一份高薪工作。这一等就是四年。 与此同时，高点买入的房子一天天跌价，跌幅超过35%，被认为最安全的资产开始吞噬过去积累的财富。 “之前的现金、存款砸进去不说，背上了100多万的房贷。每个月还7000多，预计还15年。”老丁回想那次高点买房：“没把债务杠杆降下来，反而把杠杆加上去了。”这句话里，有一个时代的惯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房子和教育几乎构成了中国家庭最重要的两种“未来资产”。房地产承载成年人的安全感，教育承载下一代的希望。某种程度上，它们是同一种社会心理的两个出口：今天投入一些，未来会得到更多。 2020年前后，教育培训行业仍处于高速扩张期。培训机构像新楼盘一样冒出。家长带着孩子穿梭于各种课程之间，机构扩张校区，资本席卷市场。那时候，教育培训同样拥有一种强烈的未来感。“只要家长对未来仍然焦虑，教育需求就不会消失。”老丁进入这个行业时，带着房地产时代训练出的洞察。他熟悉策划、营销、用户需求，也熟悉如何把一个复杂的商业项目拆解成具体的执行动作。 但教育行业很快迎来了自己的转折。2021年，“双减”落地。过去依靠校外培训规模扩张、流量获客和资本推动的增长逻辑被迅速打断。机构关停、业务收缩，大量从业者离开，教育培训从追求规模，转向寻找自身价值。 当规模不再是答案，问题就变成了，还能为谁创造价值？又能创造什么价值？房地产的未来是一座座上涨的城市，教育的未来是一个个长大的孩子。当这两种未来想象全都松动，老丁们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份工作，过去那种“只要往前走，明天总会比今天好”的感觉，也跟着淡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AI进入他的生活。一个人、一台电脑、几个AI工具，以及一个关于未来的新梦。 03 Vibe Coding， 中年人的玩具还是新生产革命？ 在老丁的同行们转向了另一条路，卖猪头肉、做早点摊、开火锅店、做卖场销售时，他被一种新的时尚深深吸引——Vibe Coding，又称中年人的“电子钓鱼”。 2024年初，Sora出现时，房地产广告行业感受到震动。老丁所在的策划部门做一条地产短视频，成本降到了500元以下。对于房地产广告人来说，这种变化近乎地震。 老丁开始研究AI。他测试各种应用，生成图片、制作短视频、开发小程序。折腾久了，他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一个没有编程基础的人，也可以创造数字产品。 老丁的第一个作品是给儿子做的一款贪吃蛇小游戏。孩子喜欢玩，他就想着能不能让蛇喷火，能不能增加一些新玩法。以前遇到这种念头，他大概会停在“想想”这一步。现在，他把想法告诉AI。AI写代码，他测试。一次次修改、再测试。游戏逐渐成形。 后来，他又给妻子的花店做了一套管理小程序。订单、客户、费用，这些原本需要购买现成软件或找人开发的东西，他尝试自己解决。这些事情改变了老丁的自我判断。他一向认为技术是一道墙，墙的一边是程序员，墙的另一边是普通用户。AI让这道墙出现了一扇门。 让他走进教育AI的是一次家长会。老丁和老师聊起孩子的表现，话题绕到“双减”。很多人以为，校外培训缩减，老师应该轻松一些。但老丁听到的却是另一个版本。老师新增大量非教学类工作，制作课件、弹性作业、学情跟踪、延时服务、整理材料，许多事情加倍细碎。老丁想，能不能做一个小工具，帮老师省一点时间？ 他花了一个多月，在AI帮助下训练、调试、修改。输入一个课题，30秒左右生成教案，还可以生成说课稿和PPT课件。“贝特教”的初始用户，就是孩子的老师。老师用过之后告诉他哪不好，他再回去改。上线两个月，注册用户超过130人，有10多个付费用户。 老丁随后申请了软件著作权，完成ICP备案。一个房地产策划总监，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坐在电脑前开发软件，但AI正在改变一种新的生产关系：技术不再完全掌握在专业人员手里，需求本身也是一种生产能力。 老丁没有因此盲目乐观，“我对教育行业了解不深，开发出的东西肯定有局限性。”“自身不是专业程序员，护城河薄弱，被大厂升级一下就取代。”他说：“大象走过去，这些蚂蚁它都看不见，就能踩死你。” 这句话很像他的真实状态。一方面，他拥有了过去没有的能力；另一方面，他也清楚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里。这或许也是Vibe Coding让一些中年人着迷的所在。所谓言出法随，沉醉于工具修改的纯粹兴趣，实际上是于现实压力的一种对抗。现实世界需要漫长的等待，代码世界却分分钟给你一个结果。 但无论如何，对于很多40岁左右的人来说，它带来的东西很复杂。过去二十年，很多人的职业路径都是进入一个组织，成为某个岗位，完成一套分工。AI让一些人体验到“我可以从零开始做一件东西”，哪怕它很小，哪怕还没有商业价值，哪怕随时失效，至少在那一刻，他重新相信，自己的未来还没有结束。 老丁甚至给住院的母亲做了一个护老小程序：兄弟几个轮流陪护，费用可以记录、分摊，医嘱可以共享，谁负责哪一天一目了然。而这一步，很快把他带向了另一个更大胆的想象：一个人，也可以成为一家公司。 04 OPC， 一个人的公司，一个时代的孤独 2025年，老丁注册了一家公司。一家OPC，一人公司。 注册时，他是在淘宝上找机构代办的，花了800元。他要一个人承担产品、技术、设计、运营、销售，甚至财务。“我觉得OPC就是一场梦。”他说。 老丁说出的这句话，至少包含两层含义。一层是希望。一个人的能力边界在AI出现后开始扩张，一个懂场景的人可以开发产品，一个懂需求的人尝试建立服务，这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它让那些被组织定义的人，看见了个人创造的可能。 另一层是现实。梦醒之后，问题依然存在。产品需要用户，用户需要获客，获客需要渠道，渠道需要资源。这些商业世界的基本规则，没有因为AI消失。老丁的“贝特教”已经有真实用户，但收入远远不足以支撑生活。申请商标花了一千多元，服务器一年2000元。几个AI工具会员，每个月2000多。资金回流只有200元。 “我知道早晚要处理掉一套房。”他说。可真要做决定时，还是舍不得。房子承载着过去多年的首付、利息和月供。卖掉意味着承认过去那个关于房子的判断已经错了。 这也是OPC最现实的一面，AI降低了创造门槛，却没有降低现实成本。人们退回到一个人的尺度，一个人一天做出一款应用，却未必能找到种子客户；借助AI完成过去一个团队才能胜任的工作，仍需面对市场竞争和商业判断。技术把能力给了个体，也把风险给了个体。 对于很多中年人来说，重要的问题不是寻找理想，而是先找到现金流。老丁知道，传统实体经营不一定适合自己。他经手过上百个楼盘，知道卖房和经营一家小店是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当AI出现时，它像一束新的光，不是因为人们看到了一个确定的机会，而是很多人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AI是一个新的泡沫，它让你除了卖猪头肉还有个梦，还有个奔头。”老丁的话很难归类为乐观或者悲观。没有AI这个东西，很多中年人除了卖猪头肉，连一个可以相信的梦都没有。 老丁在网上搜索各种信息，对比不同城市，把目光放到了杭州。他觉得杭州对OPC创业者比较友好。他申请加入杭州A³OPC国际社区，提交商业计划书、路演视频、企业资质、Token能力证明等材料。除了黑客松比赛，他把其他资料都准备得比较齐，还申请了谷歌开发者资质。最终，他获得了免费入驻资格，公司地址可以变更到社区。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特别兴奋。他发现，新的创业机会同样有一套新的筛选机制。刚毕业的高学历人群、海外留学背景、大厂经历，都可能获得相应的补贴和福利。像他这样的人卡在中间。“不够年轻，没有光鲜履历，什么都够不着。” “你一个人要肩负多个角色，没有团队，没有资金来源，即使产品再好，一个点就把你盖过去了。”但他还是在做。OPC表面上是一种创业模式，背后像是这个时代留给一部分人的一条窄路。梦的意义，从来不是保证实现。老丁清楚自己的努力可能失败，对一个曾经拥有过确定未来的人来说，最难接受的不是失去财富，而是失去对未来的期望。AI，至少暂时把这种感觉还给过他。 “一个人改变世界”是互联网黄金年代的寓言，“一个人先不要被抛下”是很多人当下的现实。两句话之间，有一个时代的距离。 05 第二人生， 一个人如何重新学习飞翔 老丁对理想生活的要求，已经变得很简单。 每个月收入超过1万元，能覆盖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下一点儿时间，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这和十年前的他，已经是两个世界。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月能不能稳定进账，房贷能不能按时还，自己的产品有没有人愿意使用。一个人曾经依靠一个行业获得身份，当行业改变之后，他还能依靠什么？ 老丁觉得，AI可能是一种答案，但不是唯一答案。事实上，他比很多鼓吹AI机会的人更清楚其中风险。“一人公司的失败率应该超过90%。”某种程度上，他像很多正在寻找第二人生的中年人，他们不缺乏能力，拥有丰富经验。问题在于能力直接兑换成未来，越来越难。AI看起来让一些失去资格的人，再一次获得尝试的机会。 他依然每天开车上下班，单程40分钟。去的时候听政经播客，回来的时候构思小说。他的小说已写了5万字。故事发生在一个地球自转速度加快的世界，大气层被甩离，人类面临新的生存危机。为了写好故事，他学习磁核聚变、地磁效应等硬科学知识。写到超级公司和超级政府，他又去研究社会学理论。这些学习维系了一样东西：好奇心。“好奇心跟光点一样，一闪一闪的，不是持续常亮的。”老丁说。 他身边的同龄人，大多也在寻找自己的下一站。有人开酒吧，有人做餐饮，有人摆地摊，有人去卖家具、卖手机。老丁数过，近百个熟人里，过得还不错的并不多。一个朋友开了酒吧，说大概2028年能够回本。其余的人要么失业在家，要么贷款创业，要么接受远低于过去的收入。这可能是退潮之后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行业消失，并不意味着从业者会同时消失。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孩子还要上学，父母还要养老，房贷每个月照常扣款。一个行业可以在财务报表上完成退出，一个人却不能。 繁荣的时候，未来是不需要想象的，它就在眼前。AI给老丁提供的，只是一种新的可能。也许这就是一代人正在面对的变化所在。他们是最后一批充分感受过“大时代”力量的人，见过城市疯狂扩张，见过房价上涨，见过企业一夜之间做大，他们见过增长如何改变普通人的生活，所以当这种力量消失，他们的失落也格外具体。 但他们又没有真正退场。他们学着缩小自己的生活半径。从一家公司到一个人，从一个大项目到一个小程序，从改变一个行业到解决一个家庭问题，从追求财富增长到希望每个月有一笔稳定收入。当旧的增长叙事远去，一个40岁的人坐在电脑前，和AI讨论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这本身是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回声。 日子依然过得很快，像撕卫生纸一样。老丁不知道下一张会撕到哪里。他的房子可能还会跌，“贝特教”可能失败，OPC可能关闭，5万字的科幻小说可能永远停在硬盘里，但至少，其中一些事情开始由他自己决定。所谓第二人生，也许并不是重新获得一个更好的时代，只是当那个时代不再替你安排答案时，努力成为一个不依赖大时代的人。

日子过得像撕卫生纸一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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